“嗡——”

轻微的金属震颤声顺着灰白的残渣层贴地传导,撞在周围凹凸不平的绝缘岩壁上。在彻底剥离了灵力波动的死寂废矿深处,这声突兀的动静,无异于在火药桶里点下了一根引线。

黑暗中,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声源。

那是几名蜷缩在岩缝高处的灰鳞聚落壮汉。自这群外来者踏入残渣层起,他们那因长期挨饿而畸变的嗅觉,就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缕微弱但致命的气息——那是柳若曦在濒危中散发出的纯净药香。

在深渊底层,这种不带任何毒素的纯净味道,等同于最招摇的活靶子,会把这片废星外围最残暴的怪物全招惹过来。

壮汉们原本还在忌惮这些外来者先前的狠辣,但陆长庚弄出的这声机械动静,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吃了这帮干净的生肉!用血盖住味儿!”

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吼从岩顶爆开。四道瘦骨嶙峋的身影,猛地从阴影中扑下。没有法术光影,没有兵刃,只有深渊同化出的獠牙与漆黑指甲。在完全禁绝灵力的情况下,这纯粹的肉体压迫感如同四块砸下的生铁。

队伍后方,瘫在泥渣里的邢一苦屏住呼吸。

他将身体往坑洼的缝隙里又挤了半寸,浑浊的眼底溢出一丝隐秘的亢奋。这群高高在上的修仙者,一旦脱了那层护体灵光,这具凡躯比废矿里的老鼠硬不了多少。他故意不发出半点声响,就是要借这几头狂暴的土著,探一探李长生此刻的底。若是李长生被扑倒咬断喉管,他咽喉里那道要命的禁制说不定就能自然解开。

腥风扑面。苏清颜跪坐在地,因背负柳若曦而崩裂的后背伤口,正向外淌着粘稠的淤血。

面对自上而下的扑杀,她下颌线瞬间绷紧。修仙者的尊严与战斗本能,让她下意识想要强行唤醒体内那截已经大面积开裂的无瑕剑骨。哪怕拼着骨骼彻底粉碎成渣,她也绝不容许自己像生肉一样被野兽啃食。

她的手指刚抠住剑柄,一道残影便横在了身前。

一只苍白且毫无温度的手掌,重重按住了她的肩膀。力道大得出奇,直接将她刚提起的微弱剑意硬生生摁死在经脉里。

“别动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没有任何解释。

他没有拔剑,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,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后方装死的邢一苦。

面对四头已经扑至面门、近得能闻到嘴里腐臭味的壮汉,李长生只是冷漠地抬起了眼皮。

那张沾满毒泥的脸上,左眼深处猛地掀起一场灰暗的风暴。深不可测的乱码残像如漩涡般无声流转。在窃天体的底层视野下,四名土著引以为傲的肉体力量毫无意义。他们体内维系生命的逻辑——那简陋的心跳频率与呼吸指令,就像几根挂在虚空中的生锈麻绳。

深渊里没有讲道理的余地,只有代码和强权。
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猛地一凝。

“咔。”

无形的规则死锁直接嵌了进去,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这几人最基础的生存逻辑。

半空中,四名狂暴的壮汉如同被抽干了脊髓的木偶。前冲的动作在刹那间定格,随后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僵硬,重重砸落在厚厚的灰白残渣上。

没有任何流血,也没有打斗的轰鸣。他们连挣扎翻滚的力气都被剥夺,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,眼球因窒息而凸起。那失去代码支撑的心脏,在胸腔里像块石头般彻底罢工。

短短两息,四具身体便在无声的抽搐中变成了一地死肉。

逼仄的岩洞内,瞬间弥漫起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躲在角落的邢一苦浑身一抽,脑袋重重磕在残渣上。他死死把脸埋进泥里,连牙关打颤的声音都拼命咽下。那种无需动作便能抹杀生命的手法,碾碎了他所有廉价的骑墙算计。

“主子饶命!别杀我!”

负责引路的桑离彻底放弃了抵抗。她双膝重重砸在残渣上,连滚带爬地扑向李长生,脑袋把地面磕得砰砰作响。“我知道最深处有一片死角!那里有常年沉积的毒气,外面怪物闻不到味道,绝对安全!”

她疯狂地指着废矿深处,用同族的死和情报作为交换,乞求在这位暴君手下继续苟活。
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不用任何陈述句回应,满地的尸体就是他立下的规矩。

在桑离战战兢兢的带领下,队伍跌跌撞撞地向废矿最深处挪去。

越往里走,空气就越发粘稠。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黄色气雾开始在岩壁死角堆积。这是废星内部极其顽固的惰性毒气,一旦失去灵力护盾,只要吸入一口,就会无声无息地腐蚀心脉。

苏清颜拖着僵硬的双腿,每走一步都在艰难地压榨肺部的氧气。

就在众人即将被这股暗黄毒雾包围时,一直被绑在背上的柳若曦,苍白的唇角溢出了一丝微弱的呼吸。

哪怕陷入深度昏迷,她体内属于药灵体的医者本能,依然在绝境中做出了最底层的抵抗。一丝毫无杂质的纯净药香,以透支干涸的命元为代价,强行散入空气中。

微观层面的中和瞬间爆发。

那顽固的沉积毒气,在触碰到药香的刹那,如同积雪遇上滚水。毒气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连蔓延的余地都没有,便化作了片片无害的灰色粉烬,簌簌地落在干涸的岩渣上。
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这片死角内的毒雾被彻底荡空,留下了一个无毒的清净空间。

全队如同卸下重石,齐齐跌坐在那层厚厚的灰烬中。

静默。

他们默默地喘息着,消化着剥离灵力后肉身传来的酸痛与虚弱。这是他们踏入大荒深渊以来,第一次能够呼吸到没有腐蚀味的空气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刺骨的岩壁上,左手的断指随意搭在膝盖上。他看着陷入深度假死的柳若曦,心底因她透支命元而泛起的杀机被死死压住。他冷着脸环视四周粗糙的绝缘岩层,暗中评估着地形,规划如何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构筑防线。

待到队伍的气息稍微平复,李长生的目光扫向刚才制造出异响的陆长庚。

“去边缘的残渣坑,找点干燥的垫草铺在地上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她不能一直躺在石板上。”

陆长庚咽了口唾沫,本能地想开口诉苦,但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,只能把话憋回肚子里。他哆嗦着爬起来,一步三回头地摸回刚才躺过的那片边缘地带。

四周一片昏暗。陆长庚一边在心里痛骂,一边跪在地上,用手在厚厚的残渣层里四处乱刨。

就在他摸到一块坚硬的绝缘岩板,企图将其推开时。

他的脚底突然踩中一片光滑的暗苔,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扑倒,膝盖重重砸了下去。

“咔——”

伴随着这倒霉的一跤,废矿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。

那不是自然矿石磕碰的闷响,而是带着某种精密造物被蛮力破坏的工业机械音,在死寂的废矿中显得突兀至极。